美文掬粹(7)祝晓风:【有声与无声之间】
2018-03-03 21:1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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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一生,某种程度上讲,就是一个从无声到有声,再从有声到无声的过程。作为人的精神生命乃至生命本身的表现形式,文学和电影,大体可算做无声与有声。

    但实际上,这文学之无声也有“有声”在里面。以文字形式、印刷制品为物质载体的各类文学作品,现在虽然主要通过阅读而为阅读者欣赏,但以前大多也都是有声的。诗,不用讲了。先民的诗,据学者们考证,原都是唱的或可唱的,有的也许还配着乐。从先秦的诗,到唐诗、宋词、元曲,原来也大都是配着曲唱的。从这个角度说,那些流传下来的各朝各代的戏曲文本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不完整地作品,因为这些作品当年都是由人演出的,观众欣赏的是整个演出,欣赏者是能看能听的。那整个儿的演出,则包括了表演、鼓乐、舞台等,还有观众的现场反应,加在一起才差不多是那个作品。当代的各种戏剧剧本,电影剧本,更是如此,从某种意义上讲,都是不完全的作品。所以,研究这些广义而言也算文学的作品,真正地阅读“文本”,是看演出,不论是电影环是戏剧。当然,读纯文字的文本也有“意义”,但“意义”不同。就是现在感觉上用来阅读的小说,古代也是说书人嘴上的故事。——当然,西方的小说传统与此不同,那要另当别论。但西方人研究小说,也有的喜欢用音乐的术语,比如巴赫金用“复调”,“多声部”来评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小说的特点。这说明他们也是能“听”见小说的声音的。

    从另一个层次讲,文学创作中,有所谓“言为心声”一说,这是从创作者一方讲,从阅读者、听受者来讲,说一部小说扣人心弦,那就是说心弦振动,当然就会有声音。如果说振聋发聩,虽是比喻,但也可说明文字作品也是有声的。只不过那是无声之声而已。

    上面说的是无声之有声。而电影,现在看虽然是有声的,却也恰恰是由无声而有声的。1930年,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歌女红牡丹】在上海问世,但无声电影的批量的商业制作,却一直到936年才算结束。最初的无声电影,如【劳工之爱情】、【神女】,都是名品,但限制也都是电影史上的文物了,说起来感觉很遥远,略如文学上的先秦诸子。外国的无声片,如【战舰波将金号】、【党同伐异】等等也都为人熟知,现在也都是大学电影课教学的必读篇目,广为人知。这是就电影而言的无声与有声。

    尽管如此,就文学和电影两个大门类而言,说一为无声,一为有声,以目下的形态来看,大置还是不错的。

    另外,就学术研究、发表文章而言,能有自己的一点心得,一点创见,或者表达一点自己的声音,也谈何容易。许多人,就某一问题,在某一领域中研究了一辈子,能有一点新发现就心满意足了。现在学术界大讲特讲学术规范,大讲注释、引文,除了是把那些引文作论据,作为材料之外,不过就是要在文章中,把别人的、前人的声音和自己的声音做个区分,告诉读者,哪些是自己的声音罢了。有的文章,把引文去掉后,再看看那文章,已经不成其为文了。过去,人们注经,其实也不光是注,也是通过注疏,来表达自己的声音。当然,也有大师借别人的话,来说自己的话,通篇引文,自己的观点尽在其中。那是另一重境界,我辈是学不来的。

    还有一些学者,信心满满,踌躇满志,宏论迭出。但事实上,所有的话语方式,其实都是先在的。作者的家庭出身。学历、交往圈子,还是多年前在受教育过程中所受的训练,还有大的文化传统,等等等等,都已经进入他的头脑,支配了他的表达。这些正如一个人的身体条件一样,很大程度上要赖天赋。不能想象,一个人瘦弱如本文作者,会在奥运会田径项目上有所建树,为国争光。我们各方面所受的先天限制确实很多,这一点还是要实事求是。

    所以,从表达的这个意义上来说,不论是电影,还是以文字作品为主的文学,还有发表在报章上的文字,也都可算作一种声音,也就是过去口头上总是鼓励,而实际上总是限制的那种争鸣之鸣。但这种鸣,很多时候我们听不到,可算无声之声。我们这一辈,在有生之年都曾亲历,那随处可见的高音呐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高唱那场史无前例的伟大运动“就是好就是好”,如同神谕,不容置疑。那其实是中国人最沉默的年代。那个时候的中国人甚至无权沉默。他们只能用大分贝的口号来喊出自己的沉默、显示自己的失语,正如他们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意见。七十年代末,有一出话剧很有名,就借用鲁迅的诗“于无声处听惊雷”,叫做【于无声处】,这出戏现在的年轻人大都不知道了。

    老子说,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人的一生就是一个从柔软到僵硬的过程。“乘化吾安适,虚空任所之。形神随聚散,视听总希夷。”佛家讲“色受 想行识”都是空蠲(音:捐——李注)叟这绝笔诗中,讲的也是这个意思。但他这诗中表述“视听”的物理变化,所谓“听之不闻,名曰希”,尽管是站在感觉者的角度,却也是符合唯物主义的。

    因为从唯物主义的观点看,物理学意义上的所谓声音,不过是声波通过媒介——在人类生存的时空中,主要是空气——而诉诸人或其他动物听觉器官而造成的一种听觉的印象。所以,要“有”声音,至少要有这么几个基本条件,一是有声波振动、传播,二是要有某种介质,三是要有具备听觉功能的器官的听受者。这几个条件都具备了,人们听到的,又往往不是他们乐于听的,比如城市中无法躲避的噪音,还有多年来不断重复的各种好心的语重心长的教诲。

    当然,人体能发声的器官不止口舌、声带。跺脚、拍巴掌,都能出声儿。自古人们就用其他的声音来比喻说话,直到如今。这些比喻可以显示人们对话语的更丰富的理解。答约20年,一位同窗好友在天津塘沽一家单位供职。他的顶头上司、本单位的宣传部长是个天津人,天生有幽默感。受他的熏陶,他上小学四年级的儿子也显出这般天赋,经常没大没小地和他老子开玩笑。一天下午,儿子放学来单位老子这儿玩。老子中午吃东西不得劲,有点儿闹肚子,这时候下面就放了一个臭响。儿子现场脱口秀:“哟!听您这口音,不像本地人。”

    人来自一个寂静的世界,最后也将归于那个大寂静。人生而有声。每个人一降生,都会自由地哭出他或她这一生中最美的歌,那应该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哭声了。到人的生命结束,物理意义上的发声器官也就不再能发出声音。而灵魂所在的另一个世界是否有声,我们并不知道。即是灵魂能说话或者放臭响,这个世界的人是否还能听到,那也很难说。能写点文字的人,有个好处,就是有的人写的文字,历经千年而仍有人诵读,那就还有人会听的,有的文章,虽然有口音,但还是文章;有的并无口音,却是空气的另一种振动而已。

    就在这些个有声与无声、无声与有声之间,有了无数个各不相同的人生,有了无数的有声或无声的书,形色不同的电影,还有无数的各不相同的痛苦与欢乐。(全文完)

     老李观海:感谢作者和读者,感谢【博中】编辑!                                                   2018年3月3日21时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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