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掬粹(2)——陈为人:【文学视野中的动物世界】三则(之一:从卡夫卡笔下的猴所想到······) 
2017-06-03 13:4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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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夫卡写过一篇小说:【一份致某科学院的报告】。小说以一个猿猴自述的口气,描绘了人类把一只猿猴驯化为一个“达到了欧洲人的平均教育程度”的人的过程。用卡夫卡的话说,就是“一只昔日的猿猴需要经过什么途径才能步入人类世界并取得安身立命之道”。

  小说中对猿猴的心理描述是意味深长的:

  我的祖籍在黄金海岸。至于捕捉到我的全部过程我都是后来听人说的。那是一天傍晚,我们一群猿猴到河边饮水,当时哈根贝克公司的一个守猎队恰好埋伏在岸边的丛林里······

  我中弹醒来后,才发现自己被关在哈根贝克公司轮船中仓的一只笼子里。我就是从这时开始才逐渐有了自己的回忆。那只笼子固定在一只箱子上,三面是铁栅,第四面就是箱子。笼子又低又窄,我既难站立也难坐卧,只能弯曲着不住颤抖的双膝半蹲在那里。

  ······我走投无路,但一定要为自己开辟一条生路,否则就没有活下去的希望,老是贴着笼壁我非送命不可。可是哈根贝克公司认为,笼壁本来就是猿猴呆的地方。那么,我只得向猿猴生涯告别了。一个清晰而又美妙的念头就这样在我的肚子里油然升起,因为猿猴是用肚皮思想的。

  我担心人们不理解我所说的出路是什么意思,其实我用的是它最基本最完整的含义。我有意不用“自由”这个词,我指的并非是无拘无束的自由自在的感觉,作为猿猴我领略过此种感觉。我也结识了一群渴望获得这种感觉的人。但就我本身而言,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从不对自由有任何奢望。

  不,我需要的不是自由,而是出路,左边或右边,随便什么方向都成。我别无他求,哪怕这出路只是自我蒙骗,我的要求极低,蒙骗不至于太惨。

  要活下去就一定要找到一条出路,但出路绝不是靠逃跑能够获得。现在我仍说不上来,当时逃跑是否真的可能,但我想是可能的,逃跑对于一只猿猴来说总是办得到的。今天我用牙咬一般硬果都得小心翼翼,可那会儿我稍用时间准能把门锁咬开。可我没那么做,就算成功了,结果又能怎样呢?可能还不待我探出脑袋就又会被人捉住,关进一个情况更加恶劣的笼子里;我或许能悄悄地跑向其他动物,比如说我对面的巨蟒,然后在它的“拥抱中”死去;或者我会成功地溜上甲板,蹦出船弦,跳进水里,那么我只能在茫茫大海中晃动片刻即葬身海底。这純粹是绝望的愚蠢举动。当时,我可不会像人类那样精细算计,但在环境影响下,我的一举一动仿佛都是深思熟虑所驱使。

  当我在汉堡被送到第一个训兽人手里的时候,我很快就意识到,有两种可能摆在我的面前:要么进动物园,要么进马戏团。我毫不迟疑地告诉自己,要全力以赴进马戏团,这就是出路。动物园只不过是一个新的铁笼子,一旦进入,便失去一切。

  先生们,我在拚命地学啊!人只有在被迫的情况下,在想寻找出路的时候才玩命地学习。学习要不计代价,要用鞭子督促自己,即使有些小的不到之处也要撕心裂肺。猿猴的天性滚动着离我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只自然界的野性猿猴消失了,一个驯化成的“新人”诞生了。

  动物园里的牢笼是有形的,动物园之外,牢笼无处不在。生存欲望成为身体的牢笼。谁是牢房的监管者?上帝,还是社会制度?——尼采说是上帝,福柯说是社会制度。逐走上帝、取消社会制度,牢房就不存在了?——卡夫卡说:“不!没有上帝或社会制度,身体就是牢房。”

  ······(中间是关于成语“沐猴而冠”、“朝三暮四”、“二桃杀三士”典故及庄子对君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议论等)

  我一向为马戏团的训兽表演惊叹:狗显得那么乖巧,2加3等于几,狗会“汪汪汪汪汪”叫五声。狗表演的出色,人就给狗的咀里,喂几块糖作为奖励。猴子表现得更善解人意,做着各种高难度的模仿。于是,猴子也得到了使它馋涎欲滴的桃、香蕉。只要是尝到了甜头,连狗熊也会用蠢笨的动作,做出憨态可掬。海狮也不例外,一条小鱼足以使他表演起来乐此不疲。就是那个脑门上顶个“王”字,具有王者风度的老虎,也会在训虎女郎的旨意下,顺从地冒险在火圈中钻来钻去。人不愧是万灵之长,人的才智和灵气表现在,极善于最大限度地利用各种生物的本性弱点。“因材施教”,或威逼,或利诱,把它训化,为人所驱使。

  还是鲁迅先生说得深刻:“自由固然是金钱所买不来的,但往往因了金钱而丧失自由。”

      ——原载【随笔】2013年第5期                       2017·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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